风雪又逢春 - 一时意气刹那失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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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平南跟在骇人可怖的李将军和温柔娴静的孟夫人身后,心头一阵打鼓。
    李承命的名声早就在神京官家子弟之间流传开来,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、偏偏又有一身的功夫,甚至还跟当今圣上关系匪浅,他便是最不能招惹的那种人。
    可偏偏那个如春光般灿烂的李四小姐是他的亲妹妹,顾平南咬牙切齿,只道是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
    李家在京中的这处宅邸,虽此前久未住人,但李无意李总兵每年入京述职时便居于此处,几经改建,府中已设好一处上好的箭道场地,无论是李无意或是李承命居住于此,便常在闲暇时于此处练习射艺,李随云亦是如此。
    李承命神态自在,只是随手招呼顾平南跟上,随意为他挑出一柄弓箭,淡淡笑说寻常弓箭而已,顾平南微微一怔,抬眼便撞进那位孟夫人的笑眼盈盈里。
    那位孟夫人自然是好说话的,只是嫁了这么个杀神,还偏生是那位李四小姐的长兄……
    顾平南连连小心叹气,只得拿上了那从李承命手中递过来的弓箭。
    “既然顾公子也是学过的,便也不用我重头教起了。”
    箭道场上,烈日当空,李承命一身轻薄贴里外搭织金罩甲,一眯眼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箭垛,大袖飘然一洒,自是比起规矩束起袖口的顾平南更多几分自在潇洒。
    “摆好姿势,我不允你放箭,你便不能动。”
    虽然嘴上说着懒得给这等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当师傅,可真当站到箭道场上,李承命在辽东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习性又占了上风,如同是在指导定远铁骑年纪小的兵士一般,口吻轻狂傲慢。
    顾平南又偷偷叹了口气,赶忙拉开了弓。
    另一边,李承命一转头瞧见孟矜顾还站在一旁,正斜睨着他一身傲气,他便又收起几分轻慢冲她略显讨好地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肩头。
    “娘子一旁坐着看便好。”
    观德亭廊下,府中仆婢鱼贯而入,端上新沏茶水和时新果子,紫黑的葡萄和剥了壳的荔枝都浸在细冰屑里,悉皆摆到少夫人身旁的桌案上。
    顾平南站在烈日之下摆足了架势拈弓搭箭,两石的战弓已经全部拉开,可李承命半天没动静,身后亭内又有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他不由得微微侧目去。
    可偏偏刚转过些许脸,李承命握着扇柄便敲到了他的头上,吓得顾平南周身一抖,原来李承命竟一直在他身后几步。
    “专心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见顾平南答得唯唯诺诺,李承命轻笑了一声,展开手中的扇子扇起风来,心情大好。他手中赫然也是一柄洒金川扇,和顾平南输给李随云那柄是一脉同源,只是他手上这柄扇更多了内府盖印,显然是御赐之物。
    李承命一时拿着扇子扇风,一时又拢了扇子敲着顾平南的周身命他调整姿势,两石的战弓对于常练射艺的贵公子虽也不算艰难,却架不住李承命半天不准他放箭。
    两臂蓄久了力,正要发颤时,李承命终于悠悠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放。”
    顾平南立时睁大了眼睛。
    放箭的一刻是终得解脱的畅快,可手臂上传来的酸楚让他顿感大事不妙,想来放箭一刻动作或有变形,射得一定很不怎么样。
    李承命眯着眼远远望过去,簇头倒是离靶心并不算远。
    看清靶子的顾平南自然是大喜过望,一转脸挂起了笑意瞧着李承命,李承命却看着他那傻乐的劲一下黑了脸。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    顾平南先是被李承命的脸色吓得心下一沉,赶紧转过脸来埋头找箭,可察觉到李承命大步走开的声音,他又稍稍松了口气。
    适才是拉满弓太久,不得要领,既然再来一次,一定能比刚才做得更好!
    顾平南给自己鼓足了劲,张弓搭箭,蓄势待发。
    李承命也跟孟矜顾一道坐到了观德亭中,一边闲闲地吃着冰镇的果子,一边高声指示着顾平南的行动。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次再射,李承命都让顾平南拉了十足久的弓才准他放箭,手臂后背虽是越发酸楚,可定远铁骑的射艺确实非比寻常,相形之下,顾平南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练得都不过花架子罢了,如今既然当真登门求教,便要学得彻底才好。
    孟矜顾见那细皮嫩肉的小公子额头已然是淌起了豆大的汗珠,李承命却又不准他多休息一刻,她便忍不住低声埋怨道。
    “是不是太苛刻人家了?”
    李承命眼睛一斜,吃着葡萄十分自在。
    “苛刻什么?辽东都是这么练的,就连李随云那小丫头当初也是这么学的,手上的茧子比他厚多了。”说着他还冷哼一声,“细皮嫩肉练什么射箭?”
    孟矜顾此前全神贯注在顾家小公子射箭之上,一听李承命提起李随云的名字,这才忽然想起竟浑忘了这小丫头的事,正要打发人去瞧瞧四小姐起了没时,一声娇声高呼却先过人而至。
    “哟,顾公子射箭呢!射箭垛算什么本事啊,射天上那只鸟来瞧瞧!”
    李随云的声音娇俏高亢,孟矜顾和李承命一听她嚷嚷便扭过了头去,见她提着裙摆并不怎么文雅地大步走过来,却没注意到顾平南立时便抬起手臂转了方向,竟当真高高瞄准了那天上振翅高飞的楼燕。
    一声凌厉箭矢破空之声,李承命猛地一转头而去,却见那楼燕忽的在空中一滞,随后便径直落地。
    “嚯!一月不见功力见长啊顾公子!”
    李随云拊掌大声调笑道,连忙命人去那头寻得猎物去。见李随云如此开怀,顾平南眼睛一亮,也顾不得什么矜持,看着她畅快一笑。
    “我看人家小公子学得挺快的嘛。”
    孟矜顾也笑着看向了李承命,却见唯有李承命一人脸黑如锅底,扇柄在桌上重重一敲,张嘴便骂了起来。
    “谁让你射那玩意儿的?刚学会走就想跑了是吧?”
    一听李承命的骂声,顾平南立刻缩起了肩老老实实起来,恭敬有礼地道着歉。
    李承命仍是有些不顺气,轻啧了一声,起身走过去示意他换弓。
    孟矜顾其实瞧不出这些战弓之间的差异,极熟悉这些物件的李随云却一眼看得出来,长兄新挑的这柄战弓弓档极短箭速极快,偏偏弓臂偏硬,拉弓放箭的最后一刻并不会留给使用者更多的缓冲余量。
    只是她并未品出长兄些许的刁难之意,在辽东的时候,这柄最难以驾驭的战弓便是她最喜欢的。
    “这弓是真的好玩,我最喜欢这柄弓了,顾公子你也试试。”
    顾平南虽然见这弓的形状觉得有些古怪,可那个豪爽利落的李四小姐都这么说了,他便再没细看,立刻便乖乖拈弓搭箭。
    李承命站在他身后一步,手沉沉搭在他的右肘上,冷声道:“不允你放箭便不许放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顾平南虽老实答道,可拉满弓时,他也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同。
    李承命难得认真,这柄弓弓档极短,弦几乎贴着弓臂,容不得半分偏差,任何犹豫、任何肌肉的细微颤抖,都会在撒放时被放大成致命错误。
    拉弓调整的时间仍然很长,李承命一点点地调整着顾平南的动作,孟矜顾也在后头仔细地瞧着,屏气凝神间,却莫名觉得一阵胸闷反胃。
    李随云余光瞟到一旁的嫂嫂拈着帕子几欲作呕,有些讶异。
    “嫂嫂这是怎么了?要……要呕吗?”
    这声音不大不小,李承命闻言一惊,下意识地便松了手回头而去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李承命脸上有些焦急,身旁仆婢也赶紧围了上来,孟矜顾拿帕子捂着嘴,接过仆婢递来的茶盏微微啜饮了一口,拍着心口这才稍微顺过来气。
    “没什么,一时反胃罢了,兴许……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眸光往李承命身边微微瞟了瞟,却瞬间僵住,“顾公子,你这是……?”
    顺着她僵直的目光,众人全都转了过去。
    顾平南的左臂垂着,弓已脱手。前臂内侧一道紫红色的血痕斜贯而过,轻薄的衣衫皆破,皮肉翻开,血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。
    他咬着牙,额上全是汗,但硬是没叫出声,只是茫然失神,似乎是惊疑着自己刚才为何会松手放箭。
    李承命也愣住了,他心知肚明,刚才那一瞬间,如果弦再偏一寸,抽的就是脸,甚至眼睛。
    而他刚刚一时走神放手,竟全没注意到那一声弦抽在肉上的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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